昨天晚上开完会回家,已是20点左右。昏黄的路灯蒙胧着,路上行人很少。这几天天气特好,一如阳春三月,没有丝毫冬天的影迹。傍晚时分,天气突变,风刮起来了。侧着耳朵,还能听到呼呼呼的声音,在耳旁阵阵掠过。
   我缩了缩脖子,空荡荡的颈,单薄的衣衫,风轻而易举地从诸多的缝隙里钻进去,让我觉出丝丝入骨的凉意。
    路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枯黄掉落,光秃秃的,只剩下树顶上尚未落下的几片残叶,就像蹩脚的剃头匠用不够锋利的剃刀给人刮光头还留下的几根翘起的短发,欲落未落。
    没有人。我把离合器封到了最大,虽冷,但早点回家换上厚厚的衣服,在那时成了心中唯一的念头。这鬼天气!我又把一只手插进裤兜,盯着前方,就怕有莽莽撞撞的人突然闯入视线。
    前面出现了几个黑影,一高一矮。高的似乎正赤着上身,正在矮的帮助下套着衣服,衣服正穿到头部,那人似乎正使劲地往下拉。矮的手弯里还挂着几件衣服,正踮起脚尖帮那高的把衣服穿上去。一辆车呼啸而过,风扬起几张纸片,冲到那一高一矮的身上。那高的弯曲了身子,显出惊惧的样子;矮的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似乎在努力保护着他……
    那是一个垃圾池。这个路旁的垃圾池,每天总是有一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在里面拣东西,或塞进嘴里;或披在身上;或蓬松着灰黑的脏乱的头发,呆呆地立在路旁,看天边,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或蹲在垃圾池里,漫无目的地翻找东西,偶尔抬起头来,对着匆匆过往的行人亲切地笑着……这是一个特殊的人群,他们意识模糊而凌乱,精神委靡而平和。在这样的一些人中,有患“花痴”的,每天都穿着女装,在行人惊异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走着“猫步”;有身形高大,长年累月不知疲倦地在各条道路上踱着绅士步的;更多的是哑了聋了一般,只知道傻傻地对人发笑的。
    有时我想,他们应该也是有家人的,在天冷的时候,他们应该也知道回家吧?家人也应该会挂念他们吧?
    我突然明白了:这一高一矮不正是母子俩吗?看那瘦弱矮小的母亲,在这冷空气将要肆虐的时候,或许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那可怜的儿子吧?他年轻,可是因为意识的模糊,他没有丝毫的活力;他高大,可是在瘦弱的母亲面前,也显得如此的孱弱。
    经过他们身边,我听到那个母亲慈蔼的声音:“乖,手抬高点,再高点……”完全是哄婴孩的感觉。刹那间,我突然觉得,天地间哪怕会失去任何东西,包括健康,包括意识,包括思想,但,永远不会失去的却是——母爱!
    黑暗中,我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一对母子,儿子已在母亲的帮助下把内衣穿好,母亲正俯身上前,给他套上毛衣……两个黑黑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有点伛偻,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一片梧桐叶飘落我身上,似乎还带着树的体温,枯黄,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