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的百草园

    偶尔看见一个人挑着高高的一大担箬叶走过，翠绿的箬叶亮了我的眼，才突然想起：端午就要到了！
    

    粽子？好久没有闻到过那股清香了！

                       
    每到端午就要到来之际，家家户户便忙着裹粽子。清洗好的箬叶，更显得青翠，整整齐齐在一旁待命；掏洗了一遍又一遍的糯米，已经拌好了碱粉，放在洁净的大磁盆里，更显得洁白透亮，长长的一粒一粒，能数得清清楚楚；红红的头绳，被撕剪成了一小段一小段，挂在旁边的箩筐边上。小凳子搬好了，小勺子插在了米粒中间。一切准备就绪。
    

    女人们嘻嘻哈哈地围坐在了大磁盆周围。伸手拿两片箬叶，用勺子一舀，米粒们欢快地被倒进那两片箬叶做成的尖尖的容器里，女人们一边谈笑着，一边灵活着包裹着粽子，三下两下，用头绳一扎，“噗”，粽子干脆利落地落进了准备好的箩筐里。好奇的孩子们蹲在一旁，双眼一眨不眨，死盯着每一个动作，还没看清楚，又一个粽子被丢进了箩筐。女人们的手势愈来愈快，粽子们在她们的指挥下迅速成型，尖尖的三个角，腰间系一红头绳，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可是，裹粽子这种精细活却并非谁都会。年年看，年年学，直到我真的成了个大姑娘，在奶奶手把手的指导下，粽子总算能成型了，但终于因为箬叶的“肚子”爆裂，或者腰间红头绳的松垮，裹出的粽子没有雄赳赳气昂昂的精神气概。只好作罢!做个看客，同样很开心。
    

    这种热闹的场面其实并不多，它的出现，往往是因为某家的小子要娶媳妇了，左邻右舍的巧媳妇们为了给邻居争个好门面，而义务来帮忙的。平常家，基本都由能干的主妇独自完成，孩子们打打下手。
   

    裹好的粽子，得放在大锅里煮上10来个钟头。村里女人们没有学过“统筹方法”，但她们自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白天没有这种闲工夫侍弄它们，于是，晚饭后，锅碗瓢盆洗过，她们便忙乎起来了。往大锅里装上水，然后很小心地把粽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精明点的女人，还得一个个数过，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东家送几个，西家给几个。等到放完了，水再加满，刚刚过面就行。加上柴，或者加好煤后，在锅的四周再围上一圈干净抹布，以防香气外溢，然后放心地回屋睡觉。天亮了，打开锅，喷香喷香的清气扑鼻而来，不由人不垂涎欲滴。小心翼翼地剥开，翠绿的箬叶包裹着蛋黄般的粽肉，晶莹透亮，咬一口，牙被弹得舒服极了。那种自然的清香味道，让你终身难忘。

    想念母亲裹的粽子，思念竟使我流泪，是在我离家上学的那段岁月。

    那一年的端午节，我12 岁。学校突然宣布放假，同学们欣喜若狂。因为，他们可以回家去换好新衣服，热热闹闹地去看赛龙舟了。我心里一阵阵失落，眼泪便落下来，大瓣大瓣地，打湿了我书桌上的课本。一个下午的假期，等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而晚上照常进行的晚自习又怎么能赶得上呢？想到以往这个时候，妈妈早已帮我把用菖蒲、艾草煮好的洗澡水打好，等到洗得全身香喷喷的时候，穿上爸爸买好的新衣服，挂上奶奶编织好的鸭蛋络子，装上几个大红咸蛋，开开心心地同伙伴们一起吃粽子，玩游戏，到处显摆，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可如今，学校冷清清的，大家都回家过节了，我只能吃着难咽的青菜，干枯枯的，连一点油水都没有。我的喉头又一阵哽咽。我要妈妈裹的粽子，多香啊！

    我百无聊赖地在宿舍里坐着，伤感袭击着我，包围着我，难以抗拒。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我的头脑里响着欢笑浮现着家人的身影。我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凄凉中。

    “青儿！”宿舍门口一声叫唤。我楞了楞，呆坐着没有回过神来。

    “青儿！”声音更近了，我往门口望去，是爸爸！

    “爸爸！”我委屈地哭了。扑在爸爸怀里，双肩抖动，抽噎得厉害。

    爸爸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用胡子擦着我刚到他下巴的头。他抱着我的头，帮我把泪擦干，和蔼地说：“乖，不哭了哦！你看，爸爸给你带什么来了？”爸爸擦擦头上的汗，把那包裹打开。一套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新裙子出现在我面前。“这是我从上海给你带回来的百褶裙，上海人可喜欢了。青儿你穿上一定特漂亮！”我把它轻轻地打开。泡泡袖，圆圆的衣领，淡雅的蓝色小花，点缀在乳白色的底面上，折得整齐的裙摆，轻轻一拉，弹了开去。太漂亮了！我的眼里发出喜悦的光！

    爸爸又掏出一双透明的凉鞋，一个蝴蝶飞在那上面，栩栩如生，可爱极了。“喜欢吗？”爸爸笑着问。“喜欢！”我点点头。爸爸叫我试穿一下，我跑到另一个宿舍，那里正好有我最要好的一个同学在那里。我很快穿好了，当我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飞到爸爸眼前时，爸爸高兴得只叫唤：“我的漂亮的小公主！”我脸红了。我知道，在爸爸心中，我一直是他最最疼爱的小公主。

    爸爸又拿出了很多东西，漂亮的络子我已不好意思再戴了，红红的香囊上绣着美丽的百合花，那是奶奶连夜给我做的，贴着心窝窝戴的，奶奶说，能保一生平安；一大堆红红的鸭蛋，我数了数，一共12只，全染成了大红色；粽子，还发出诱人的清香。我迫不及待地剥开，咬一口，竟有丝丝的甜。爸爸说，妈妈说你喜欢吃红枣，就裹了一些红枣粽子，好吃吧？我点点头。最后，爸爸又拿出一个罐头罐子，我打开来闻了闻，原来是我最爱吃的酸菜，妈妈专门为我准备就饭吃的......

    爸爸说，你妈和奶奶说了，今天一定要去学校看看你，要不，初次在外过节，还不知哭成什么样子呢！我羞红了脸，禁不住低下了头。

    这天下午，爸爸陪着我逛了书店，看了赛龙舟，还去看望了他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老朋友。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当爸爸骑着载重自行车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愈来愈长的时候，我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我永远记住了那一天，我12岁的端午节，是爸爸，陪着年幼的我一起度过了快乐而难忘的时光。

    端午的粽子，清香飘，飘在儿时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