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儿读的是国防生，毕业时又考上了武汉一所名校的公费研究生。刚知道分数时，傻儿发短信给我说：“老师，分数出来了，我差点上了清华线……”不知道在他的心空，是否也有一个曾经遥远而又执着的梦？读国防生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傻儿大大咧咧的性格总能让他随遇而安。在别人看来并不怎么刻苦的傻儿，暗地里释放出超越常人的能量，让很多人觉得出乎意料而又似乎本就在情理之中。

    暑假里，傻儿回到山村，帮着父母抢收农作物。农民的儿子，在假期躬耕垄亩天经地义，更何况傻儿是个孝顺的长子？当傻儿找到我的时候，他一脸的黝黑让我忍俊不禁，眼前这个粗黑的小伙子，除了眉宇间还保留着读书人特有的气质，谁还能把他和温文尔雅的名校硕士生联系在一起？

    尽管傻儿和我关系亲密，形同姐弟，但他却始终对我敬重有加，连送请柬也是十分的守礼规。他对我说，席设“寒舍”，只请了初中时的同学和我聚聚，请务必答应去他家一趟。我笑着满口答应了。10年前，傻儿是我初中一年级带的学生，他的家庭情况，我自认为了如指掌。而实际上，因为路途的遥远，除了知道大致的方位，我并不清楚他家究竟在什么地方，只是在头脑中始终有个大体的印象：贫寒，僻远。

    因为开学工作的繁忙，在接过傻儿反复催促的电话时，我态度粗暴地告诉他，没有时间去了。电话那头的他有点结巴，像小学生做错事一样乖乖地挂了电话。忙完了，已是11点20左右，我拨通了傻儿的电话，告诉他我改变主意了。傻儿立即喜出望外，语无伦次地说这说那，最后才说清楚他会请人开车来接我，并一再安慰我路途不远，等一会车子就到，似乎害怕我这个善变的老师又要改变主意。

    车子终于来了。是那种坐上去“很没面子”的破旧老爷车。开车的是他的姑爷，同行的还有我的另一个学生昀，看见我也是一样的喜出望外的表情。

     这是一条已经修了10来年的国道，铺路时，傻儿正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矮小，活泼，很招人喜欢。几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的傻儿，就是在这条路上，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冬日夜晚，被黑心的中巴车司机甩在了半路上，蜷缩在工程车上度过了漫漫长夜。路过拐弯处，就要进入山区，公路还是那么的平坦。我忍不住对昀说：“当初，傻儿就是在这里独自过了一夜！”昀也很动情：“嗯，那时他是那么小！”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欠傻儿点什么。直到那天真正踏上他家的路，我才突然明白，是十年前那次早该进行的家访压在了我心头，让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十年前的学校，辍学风气十分浓烈，跟在学生后面，我走过了一个个村庄，请过一个个选择辍学的孩子，跟无数家长打过交道，却惟独没有想到过要去傻儿家走走，去看看那个或贫困或偏远的山村，去切身体验一下一个独自在城市求学的孩子的艰难。

    离开国道，进入机耕道，傻儿的姑爷告诉我，这些路扩宽了，也多亏新农村建设。以前全是羊肠小道，傻儿就是从这里走出山村的。我问有多远。他笑笑说，远并不太远，只是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果然，车子扬起的灰尘很快就扑进了车里面。有时有牛在路旁吃草，车子就要一再放慢速度。昀说，以前傻儿走的全是田塍，长长的草割得脚痒痒的，痛痛的，有时还踩上蛇……

    几公里的小路，再加上一段长长的窄窄的山路，傻儿家终于到了。这几年，傻儿老实巴交的父亲也学着做了点山货生意，靠山吃山，盖起了座很朴实的小楼。但邻近已荒废的老房子依然在无声地讲着这里曾经的故事。

    朴实的山民，看见我就叫老师，还都能叫得出名字，这让我多少有点感到惊讶。傻儿的伯父很感激地对我说，群（傻儿的名字）能到今天，多亏了老师您啊！

    我很惭愧，真的！从未谋面的老乡居然也能一眼就认出我，这个山村住着的，全是傻儿的叔伯亲人。在他们的眼中，我的“光临”，是对傻儿的最大的肯定；在他们恭敬的表情里，我更看到了人们对老师的敬重。滴水之恩，得来的是如涌泉般的回报。

    迟到了十年的家访，让我重新回到了与学生的心与心的融合中。这种感觉，真的久违了！